最近跟几个高三学生聊天，聊到填报志愿，几乎每个人都在纠结同一个问题：“求稳”还是“冲一冲”？有意思的是，那些平日里最有主见、最敢闯的孩子，到了这个节骨眼上，反而眼神闪烁，语气犹豫。其中一个女孩的话让我印象很深，她说：“老师，我其实特别想去试试那所更好的学校，但所有人都劝我第一志愿要‘稳’，万一滑档了怎么办？我是不是太冒险了？”看着她手里被揉皱又抚平的志愿草表，我突然意识到，“稳”这个字，在高考志愿填报的语境里，已经不止是一个策略选择，它几乎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集体无意识，一种不容置疑的“政治正确”。我们被一种巨大的恐惧驱动着——对失败的恐惧，对未知的恐惧，对偏离“安全轨道”的恐惧。于是，“稳”被天然地、理所当然地供奉在了第一志愿的神坛上。但这真的对吗？当我们不假思索地将“稳”置于首位时，我们到底在守护什么，又可能错过了什么？
一、稳可以放在第一志愿吗
我的回答是：可以，但不应该是盲目的、恐惧驱动下的唯一选择。它应当是基于清醒认知与战略规划后的选项之一，而非不容置喙的律令。
首先，我们必须解构“稳”这个字背后复杂的心理与社会成因。它根植于我们文化中深厚的“风险厌恶”传统。“十年寒窗”、“一考定终身”的叙事，将高考塑造成了一座只能成功、不能失败的独木桥。家庭、学校乃至整个社会氛围，共同编织了一张“求稳”的安全网，网的中心写着：规避任何可能的下坠风险。在这种压力下，选择“稳”显得无比正确，它是对父母期待的回应，是对社会眼光的顺从，更是对内心焦虑的暂时安抚。从统计学和概率上看，选择一个录取位次显著低于自己成绩的学校作为第一志愿，确实能极大提高被录取的“确定性”，这种确定性在焦虑弥漫的等待期里，能提供珍贵的心理慰藉。
然而，如果我们穿透这层心理慰藉，冷静审视“盲目求稳”作为第一策略的代价，画面或许并不那么美好。最大的代价，可能就是“机会成本”的永久沉没。高考是人生中少数几个可以凭借相对清晰的规则和自身的努力，实现阶层跨越或平台跃升的关键节点之一。第一志愿，尤其是平行志愿规则下具有优先检索权的第一顺位，是你手中最具分量的一张“跃迁券”。如果你用这张券，仅仅是为了换取一个“绝不落空”的保险，那么你本质上是用自己黄金般的分数和可能性，去兑换了一个低于其价值的“确定性”。你锁定了下限，却也亲手封死了上限。那个你真正心仪、需要跳一跳才能够到的学校和专业，那个可能汇聚了更优质资源、更开阔视野、更强大同辈群体的平台，就因为第一志愿的“稳”，而与你失之交臂。这种错过，不是一次考试的失利，它可能意味着人生轨迹的微妙转向，一些机遇、一些人脉、一些眼界的窗口，在你选择“稳”的那一刻，就轻轻地关上了。多年后回望，那份“稳妥”的录取通知书，带来的或许不是庆幸，而是“我本可以”的淡淡遗憾。
那么，这是否意味着就该不顾一切地“冲高”冒险呢？绝非如此。反对盲目的“稳”，不等于鼓吹无谓的“险”。真正的决策智慧，在于将“稳”从一种被动的、恐惧驱动的应激反应，转化为主动的、基于信息的战略布局的一部分。关键在于，你的“第一志愿”应该是什么？它不应该是“稳”或“冲”的简单标签，而应是你全部战略的“总预备队”，是你最核心目标的承载者。
一个理性的志愿填报策略，应当是一个梯度分明、层次清晰的“立体作战”方案。你的“第一梯队”（通常是A志愿），可以放置那个让你心潮澎湃、经过审慎评估认为有合理机会（比如往年录取位次与你的位次相差在可接受的挑战范围内）的“梦想选项”。它是有风险的，但风险是计算过的，是你愿意为更高回报承担的代价。紧接着的“第二梯队”（B、C志愿），则应该回归到“稳”的范畴，选择那些与你的成绩高度匹配、录取概率极高的院校和专业，它们构成你战略的“中坚力量”和基本盘，确保你不会从高处跌落时一无所有。最后的“第三梯队”（D及后续志愿），则是“保底”选项，选择那些录取位次显著低于你成绩的学校，构筑最后的安全防线。在这个体系里，“稳”不是冲锋在前的矛，而是守护侧翼和后方的盾。它至关重要，但它应该在它该在的位置上。
因此，回到最初的问题：稳可以放在第一志愿吗？如果你经过深思熟虑，认为某个“稳”的选项恰恰完美契合你的长期职业规划、兴趣所在，且该平台已足够支撑你的发展，那么将它放在第一志愿，是目标清晰、内心坚定的选择，这同样值得尊重。但如果你只是出于对失败的恐惧，出于“别人都这么说”的盲从，未经挣扎便把一个低于你期望的选项放在首位，那么你可能需要停下来，倾听一下自己内心的声音：那个更渴望挑战、更向往广阔天地的自己，真的甘心就此被“稳”安抚吗？
高考志愿填报，是少年时代落幕前最后一道重大的自主选择题。它没有标准答案，但映照出我们面对人生关键抉择时的态度：是趋向安全，还是拥抱可能？是将选择权让渡给恐惧，还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？或许，比“把稳放在第几志愿”更重要的，是完成一次对自己的诚实对话。评估你的风险承受能力，厘清你真正的兴趣与长远志向，搜集尽可能全面的信息，然后，像一位战略家一样排兵布阵。让每一个志愿，无论是“冲”、“稳”还是“保”，都成为你主动设计的、通向未来的一步棋。
最终，那份志愿表上填写的，不仅仅是学校和专业的代码，更是你对自己人生的第一次郑重宣言。是宣告安全第一，还是宣告勇于追寻？无论哪种选择，但愿它都是你清醒意志的体现，而非恐惧驱使下的逃亡。因为人生真正的“稳”，从来不是来自一次选择的下限担保，而是来自一个不断成长、内心强大的自己，有勇气面对任何结果，并有能力在任何一个平台上，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之路。当你能理解这一点时，“稳”放在哪里，或许就不再是一个让你辗转反侧的问题了。